Eight.Shot in the dark


获取一颗没有被人攻击伤害过的心,也就像夺取一座没有守卫的城池一样轻易。[注1]


***


苍白的手,美丽却疲倦的面容。没有灯光,只有穿透过来的点点光线。


阿宁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张起灵。


他侧躺在地板上,长发未束起,乌黑浓密的发随意散乱一旁,披散在脸颊上。手指在堆积的一层层旧书和报纸上跳动,像是有规律的。眼睛眯起,莫名带了些许孩子气。


“张起灵?”她慢慢靠近他,俯身用手指擦过他的脸颊。张起灵偏头躲过,直身站了起来,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几张泛黄的纸张,看得清上面是用黑色碳素笔手写的五线谱。


“有钢琴吗?”张起灵问。


阿宁看着他,却完全不懂这个人任何些许的情绪,“……钢琴?你想听钢琴?”


“这艘船上有吗。”


“有的,在头等舱的舞厅。”


这艘船本就是属于她本人的物品,虽然现在船上也都是些她的属下以及保镖,但是当初收购的时候这艘船还的的确确是一艘载客轮船,所以一些客船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张起灵从她身边走过,然后猛地从她腰侧抽出银色的匕首,一刀划断自己碍事的长发。刀锋从阿宁眼前闪过,被斩断的头发慢慢散落的落到地上。


他皱了皱眉,手指从耳侧插进发丝里,显得有些苦恼。低声道:“带我去。”


2xx7年1月24日19:12。


阿宁觉得有些冷,所以披了件浅色风衣倚靠在门框旁,静静的看着坐在钢琴前的张起灵。大厅宽广得很,人却很少,都安分的站在该站的地方。


张起灵把他那漂亮的黑色长发剪断了,短发显得有些乱糟糟的,可是他本人似乎并不介意。低垂着眼睑将衬衫袖口一点点挽起,露出瘦削白净的腕骨。最璀璨的雕灯的光芒打在他的身上,加上虽然带些苍白但精致的面孔,很是惹眼,显得温顺又冷冽。


Alger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他的身份等同于客人,自然不用像阿宁的属下那样遵守严格的管制和规矩。他的房间离这边很近,听见有钢琴的声响,可是他却不记得这艘船上有钢琴师的存在,于是才来看一看是谁在演奏。


坐在黑色钢琴面前的人手指纤长,右手食指和无名指还要再长出一截。可是却额外细瘦,白皙的手背上有青色筋凸显,骨节都能看得很清楚。张起灵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手指在黑白琴键中来回游走,随随便便的按下几个键,然后突然连贯了起来。


很突兀,却流畅。没有弦乐和木管的点缀,依旧可以震撼人心。统丽柔美的曲调,时强时弱,时涌时敛。就连颤音好像都跳动得厉害,像是带着Alger的心脏一起。


“是肖邦第二号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


阿宁淡淡地说。


这本就是很有名的爱情小夜曲,苦涩而柔美。张起灵跳过了第一乐章的旋律,直接进入为表现爱情存在的第二乐章。这是肖邦是为心上人作的曲子,将始终蕴藏于心底的爱寄托在音符中,犹如似火的热情轰轰烈烈的燃烧了整个乐章。他全部的苦涩、小心翼翼与幸福快乐,都用这些音符娓娓道来。


张起灵的表情看不真切,他整个人依旧很平淡,对于在他手下演奏出的音乐有些格格不入的意味,可也和谐无比。最后他改变了音调,变成了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手指像是在琴键上滑动,而不是弹奏。


他停下动作,拿起放在钢琴边上的那几张纸,看上去很旧,边角泛黄,可是那些黑色的乐符却依旧美丽如初。张起灵面无表情,但是又仿佛很投入,一手拿着手写的乐谱,另一手在钢琴上时不时按下几个音节。大约只有四张左右,他慢慢地看,最后把它们竖放在他的面前,似乎是为了保证随时能看见那些音符。


阿宁不知道自己的船上怎么会有手写的乐谱,她猜测那可能是过去吴邪放在她这里的……她知道吴邪会弹钢琴,但是她并没有亲眼见过吴邪去弹奏什么。


张起灵开始弹奏了。


他看上去全神贯注,态度全然不同之前,好像之前的曲子只是为了活动手指。——尽管事实上也是这样的,只是大概没有人听得出他到底有没有弹错。


他的动作美丽而优雅,节奏舒缓,扣人心弦,那是能让某些感性的人潸然泪下的音乐。阿宁缓缓的扬起下颚,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张起灵的嘴角有些向上的弧度,他轻闭上眼睛,心有所依一般,前期带着悲怆绝望意味的乐章开始趋向欢快,或者说是搏命一掷——明亮,清澈,一段如雨滴下落的连奏。


不再有不安,不再有彷徨。坚定无可动摇。这期间张起灵似乎是自己点缀了些不起眼的小音符夹杂在和弦中,温暖而虔诚。最后忽然陷进沉重压抑的曲调,韵律不明不白,一个一个和弦开始出现冲撞,绝境挣扎般的情感让听众一惊。


结尾结的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单调的和弦组合在一起,突然停止后,整个大厅陷入令人发疯的寂静。


“……果然不如他。”张起灵低着头自顾自笑了笑,手指按着钢琴边角敲下了三个重音,让陷溺在钢琴曲中的Alger忽然回过神,可是那抹笑意已经消失了。


是当初吴邪演奏给他的那首曲子,张起灵始终在尝试着找到吴邪演奏的感觉。


——连贯、流畅、毫不突兀,每一段每一段都是带着魔法,毫不夸张。


可是张起灵做不到。他开始用自己的体会去演奏这首曲目,从始至终没有去看乐谱一次,导致最后完全记不得结尾段落的和弦和弹奏方式。


不过无所谓了。


阿宁没说话,一直安静的站在那里。张起灵抬了抬眼睛,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阿宁的表情。


“它叫做BURNING,燃烧。”


「BURNING。燃烧。」


***


安珣用手指比着数字,不知道是给谁看。


拇指,食指,中指。“三。”


拇指,食指。“二。”


拇指。“一。”


五根手指收缩在一起,最后的「零」却没有人说出来。


在爆炸得同一时间,他背对着七楼碎裂的落地窗倒退着跃了出去。整座大楼布满千丝万缕的裂痕,顷刻坍塌下去。他看着碎石和泥沙向下掉落,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疼,脑子里开始出现耳鸣的声音。


身体不断向下坠,恐惧感似乎都丧失了。


他会死吗?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他记得安珂珩看见他的时候毫无惊讶的表情,冷冰冰的一如既往。


如果吴邪或者黑眼镜在的话,他们会说什么呢?


哦,对了,吴邪和他做得事情也差不多。


炸裂的玻璃碎片划过他的皮肤,安珣闭着眼睛,耳边止不住的风声让他什么也再考虑不了。


2xx7年1月24日19:50。美国洛杉矶。


站在距高楼约一百米左右的地方,一个人诧异地看着有什么从楼顶坠下来:“……那是什么?”


“是终点,是绝望。我以为一个现在脑子里只有逃命的杂种会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黑眼镜笑着回答他,勾下了机板。


***


王盟看着吴邪的手肘压在轮船的栏杆上,百无聊赖般看着海面。把西装卷成一长条搭在肩膀上,全无一点优雅的样子。


“有人和我说,他觉得吴邪很冷血。”王盟有些好笑,“好在我知道我的老板只是冷酷不是冷血。”


吴邪耸了耸肩,“陈雪寒说的?他眼瞎,结果你的脑子也不灵光。我说你们上学时候的国文到底及格了没有?”他突然支着手臂转过身来,面对着王盟。


王盟这才看见吴邪的衬衫被扯开几个扣子,露出了些许胸口上白色的绷带,一阵海风吹来,他打了个哆嗦。问道:“你不冷吗?”


吴邪摊开手掌压上胸膛,“冷,可是胸口很闷而且疼。我一会儿就去换件衣服。”自己的伤还没好,可是海面的空气潮湿,疼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很讨厌坐船。”他垂着眼睑说,“我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在今晚发生……不过好在,今天是最后了,过了今天,什么都结束了。”



(“他和我说……算了,”吴邪耸了耸肩,“其实我也和他想得一样,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想证明给他看。”


「你的爱,什么也不是。」


像张起灵这种淡漠到令人心惊的家伙,你拿什么去激起他一丁点儿的爱恨?


只有需要,才是存在。


陈雪寒侧过头看着一直一言不发结果突然冒出意味不明一句话的吴邪,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吴老板不觉得,有些事情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吗?”


命中注定。


“相信过。”


“那吴老板像口中所言「证明」下去,有什么意义可言呢?”陈雪寒缓声道,“你觉得飞鸟可能被石头绊倒吗?”


“他不会飞。”吴邪轻笑,声音又渐渐沉了下去,说的很慢,“你的宿命感太重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宿命感。”)



不知道齐羽他们怎么样了。


有黑眼镜那家伙在,估计也没自己什么事情了。吴邪缓步走回船舱,思索着什么。他一直很不屑安珣,只可惜他们好像是一类人。


做的事都没什么意义,可笑,无聊。


“下雪了?”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身上。吴邪抬起头了看黑暗夜里的天空,语气有些讶然。他伸出手想接住雪花,却因为手心温度较高落到手上便迅速消失。


临近加州的太平洋沿岸应该是很少下雪的才对。


因为下雪,空气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吴邪低头看着掌心,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


“安珂珩接触过毒品,并且能够提炼出纯度高达96.7%的海洛因,接近于一般由盐酸吗啡经乙酰化反应直接提纯的四号海洛因。虽然市场上所流行的四号海洛因普遍纯度低于50%,”齐羽耸耸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能够不凭借其余外力把毒品精纯度突破到这个限度,他也不算普通人了。说到毒品,你能想到谁?”


Rezer Wilson。


曾经的美国毒枭、前北美洲海路中间交易人雷哲•威尔森。


这名字像是个远了几世纪的故事。


安珂珩到底死亡与否齐羽并没有确定,尸体也没有见到。但是在这之前他能够透过某些数据……确认的是安珂珩的身体机能枯竭到了一定程度,并不比安珣好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果然是一家子,不要命。


“按照十二的说法,安珂珩对药剂化学反应应该很熟悉才对,那么这就不算什么难事了。”黑眼镜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老朋友」去找吴邪的麻烦?”


“并不,这种蠢事不像是他会干的。”齐羽用皮鞋轻踢了一脚昏迷着的家伙,“我觉得他会找上吴邪,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于这小子认识了你和张起灵。”


黑眼镜轻笑了一声,话里听不出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然后阿宁又是他的侄女,对吧?按照中国的辈分而言,吴邪还得叫他一声姑父。”


“从中国,到德国,到美国。世界真小。”齐羽感叹道,“该说句无巧不成书……还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世界真小。


黑眼镜扭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问道,“你身边的那个,能死吗?”


照理论来讲,以正确的姿势从七层楼的高度坠下,死亡率大概在45%左右。安珣坠楼时的大概是背部朝下,加上运气不算特别差,可能在中途碰上什么物体有了缓冲作用,掉到了柔软的沙堆上。包括落地的脊椎部分在内,骨骼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不过大约大大小小的软组织少不了受伤。


相对比较严重的各种擦伤……皮肉伤,够疼上一阵子的了。


“死不了。”倒是安珂珩像是故意放水,不知道安珣什么看法。


“你不担心吴邪吗?”黑眼镜啧啧出声,他们两个不知道怎么样了。


齐羽蹲下身翻开安珣的眼皮,半晌说道:“他们两个……”


黑眼镜等着他说完话,却没有等来这句话的后续。


没有后续。


***


2xx7年1月24日23:50。


吴邪看着隔着几百米的甲板,那个人缓慢的走向他。吴邪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地向着那个人的地方越走越快,旁若无人般失掉了往日的优雅,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他什么都再感受不到,只听到风吹过衣服的声音。


没有吵闹,没有人群。


对面人的头发被非常随便地剪短,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却不显得糟糕,可能对于那个人来讲,任何元素在他的身上都会变得美好起来。在吴邪和他剩下大约二十步左右的距离的时候,他才缓缓抬起右手,面无表情地将枪口对准吴邪。


幽深的瞳孔像是根狭长的刺,眼神了无生息,刺穿人的心底。


——嘿,你还记得这把枪是谁交到你的手里的吗。


明明离得并不算近,甚至可以说是很远。可黑洞洞的枪口却像是深渊般,将他目光中仅剩的光芒全部吞噬。吴邪觉得眼前似乎漆黑一片,又像是被白光耀花了眼。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常年面对危险的经验让他下意识从腰侧拽出离开国内后再未离身的什么——


瞄准,勾下机板——


砰。


***


注释:


[0]:章名【Shot in the dark黑夜中的枪声】。


[1]: 出自亚历山大•小仲马《茶花女》。








【【

这里是题外话。


给一些之前提醒过小生的妹子带来个好消息QvQ满庭太太回归惹并且<拿命赌情>也就是当年的<尖端狙击>这篇终于有完结的可能性了……。这篇的人气一直高爆表所以到几个墙头外的枢零吧里走一圈应该就能在首页看到重发的帖子喇,百度ID依旧是[满庭春光乍泄],LOFTER同名。

阿说起这篇……2011年就存在然后坑掉的神文阿……(捂胸口)有生之年如果看到完结真的是……

小生同满庭太太说过了之前撞梗的事情并且终于亲口对本人道了歉(。)请祖国人民放心。

然后完全没想到满庭太太很轻易的原谅了小生并且同意了小生的借梗_(:зゝ∠)_天啦噜简直开心到想去楼下跑圈(。)之前没有过什么接触,这次之后发现满庭太太真的是个超级好说话又温柔的人阿……


说起借梗(。)似乎很多人将借梗的概念和抄袭画等,小生对于这个概念也很模糊……不过……orz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吧,之前的部分小生已经删完了,但是大体上是改动不了的……。


关于抄袭的定义,小生去找相对了解这方面的人科普了一下:

【在非盈利非商用情况下、取得原作者授权或者说原作者同意的情况下,借梗/同梗不同演绎的这种情况,不能被判定为抄袭。】

【抄袭是一种欺诈行为。它同时涉及偷窃别人的工作,并在之后为其行为掩饰。

原创思想的表达就被认为是知识产权,并受著作权法保护,就像独创的发明。只要这些原创的思想以书面或者电子文档等其他媒介形式被记录下来了,那么它就属于版权保护的范围。

下列所有行为都被认为是抄袭:把他人的作品转变成自己的。没有任何付出地复制他人的文字与想法。没有为引用语打上引号标记。给不出引用语来源的正确信息。仅改变文字但仍复制源作品句子结构。大量地复制了原作品的文字或者想法,使之占据了自己作品的大篇幅。

然而,只要注明了原料出处,大多数情形下的抄袭是可以避免的。仅仅只要承认某些材料是借用来的,并为你的读者提供足够的信息材料去了解源作品,通常就已经足够防止抄袭了。】


好了虽然并没有人说小生是抄袭喇orz不过为了打消部分妹子对于【这篇其实是抄袭的】的这种顾虑,小生觉得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虽然不知道大家怎么看,不过小生觉得,这篇想上升到抄袭这个地步,还真是……差得有点远(苦笑)但是如果看到类似的评论,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阿。


嗯如果有妹子不相信可以私下来找小生要私信内容,如果公共场合放私信截图……什么的感觉好羞耻……。


】】











Nine.Good night,Kylin


在这世界上彼此靠在一起,我们几乎尽可能的伤害对方。在死去的时候,他来为我带来最后的打击。[注1]


***


两声枪响。


一颗子弹。


划破夜幕的那颗子弹穿透了张起灵的胸口,银白色漂亮的手枪因为手指脱力被甩到一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几步踉跄撞到身后的栏杆。有什么在身体里炸裂,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出来,从喉咙里向上窜。张起灵却只是低着头,徒劳无功一样用左手捂住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眼花,但是全身都好像已经麻木了。


满口的腥甜。


张起灵一向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对吴邪的枪法也有数。他朝吴邪的位置望了望,什么也都看不清。


他伸出右手在背后胡乱摸索着,打开某个横锁,一阵强风顺势吹来吹开能够放下救生艇的栅栏,也好像要将张起灵一并吹到海里一样。他向后又退了一步,身后就是汹涌的海浪声。


他抬起头看着像是晕染着墨的酞蓝色天空,向后退出了最后一步。


***


三个小时前。太平洋海域。


张起灵依靠着栏杆,因为身体低温雪花纷纷落在他的身上却不融化,连一抖一抖的睫毛上都染了雪。


日光似火的加利福尼亚州也会下雪吗……?


他从弹夹中倒出全部的子弹,身体突然转身靠上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阿宁。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一手将倒出的子弹全部放到她衣侧的口袋中,轻声道,“我不杀他。”


“你在毁约。”阿宁声音有些颤抖,她似乎并没有办法能够去拒绝张起灵什么,她在心里开始后悔之前很多事情,“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张起灵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杀他。”


他转身面向宁静的夜和靛蓝的海水,风浪声柔和又美好。


他突然想起曾经黑眼镜和他开玩笑般说过的预言,笑意蜻蜓点水般浮现在他孤独的脸上。


孤独总归会成为最好的催眠。


「爱恨什么的,大概也没有什么界线可言。」


「但是如果连爱都可以舍弃的话,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他在赌。


***


黑暗的蓝,深海。


这让张起灵想起了他很久以前的一个梦。


海水很凉,刺激加在一起疼痛已经麻木了。他睁不开眼,只听到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


「没有人给你暖床你睡得着么。」


「留下来吧。」


「相信我。」


「小心些,别着凉。」


「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我不会伤害你。」


「不要再推开我。」


……


憎恶没有办法吞噬爱。


像黑夜无法吞噬光线。


「对我来讲,宁愿承受世界上全部的压抑和苦闷,因为想让你拥有一切的光亮与温暖。」


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定格在张起灵脑海中,是某个坐在白色钢琴面前、穿着红白衬衫的家伙。他的一只手还停留在琴键上,轻笑着,那个样子,比加州似火的日光还要更耀眼,更温暖。


「没有人会比我更喜欢你了。」


***


人们大多数时候是凭借回忆产生回顾型时间感知,因而有人说时间的长短只是记忆的密度。


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记忆都能够纤毫毕露地为吴邪重现那日的场景。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幕。


像是无言的默剧,有什么从十几米高的甲板上背对着海面摔下去,海风呼啸,依附在单薄身躯的衣服被风吹得向上隆起。不断涌出的血液在空中滞留,与不断落下的雪花混合在一起。他紧闭着双眼,仿若被撕裂翅膀的飞鸟。


雪白。


嫣红。


靛蓝。


漂亮的色彩。


没有人想到最后会是吴邪开的枪,没有人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两艘轮船上的人面面相觑,眼睁睁地看着吴邪在张起灵沉入海面时一并跳了下去。


亲眼目睹与自己有着羁绊存在的欧米伽死亡,阿宁的心脏几近静止。快要窒息,美丽的容貌露出痛苦不堪的神色。属下有人仓惶的询问她,她轻轻摆手表示随他们去。


吴邪的表情很平静,尽管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他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抱着苍白瘦削到没有分量的人走向里舱。步伐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阿宁受到的只是欧米伽对阿尔法正常的影响反应,那吴邪呢,他不是爱张起灵爱得要死吗?他是如何忍下这种痛楚的?


阿宁不知道。


像是身体最柔软的位置被活生生的绞碎,痛的无法遏止。


他一半的灵魂都麻木了。


“张起灵。”吴邪吐出三个音节,声音冷沉沉的。


真是奇怪的名字。


张-起-灵。三个字,齿关要闭合两次,舌尖抵在上颚两次,最后轻轻贴在牙齿上:张-起-灵。


没有温度的名字。


吴邪低下头,亲昵的蹭了蹭张起灵的脸侧。他怀中的张起灵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海水和血污并不妨碍他摄人心魄的美,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张起灵的体温始终很低,曾经吴邪一度以为他已经死去。而现在就好像他只是又一次的沉睡,再过几天,最长不过几十天,他就会醒过来。


他将手心覆在张起灵的左胸膛,那下面已经不再有任何跳动。


“你睁开眼。”


吴邪需要他睁开那双漂亮的黑色的眼睛,需要他用幽深的瞳孔注视着自己。无论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只要他的视线不离开,一秒钟都不能离开。


可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对着吴邪笑,再也不会安静的坐在吴邪的身边看他弹钢琴。


甚至直到最后也没看过吴邪一眼,直到最后也没同吴邪说过一句话。


吴邪不明白,他恨不得把这七年来所有张起灵说过的话都一一拆开细细咀嚼。张起灵不是记恨着吴邪的吗?他不是一直想要吴邪死吗?


他还亲手将刀刃扎进吴邪的胸膛。


他……他怎么会,像他这种没有心的,冷情冷面到无以复加的人,最后怎么可能在最好的机会里去放空枪?


怎么能?


他知道黑眼镜不只一次同他讲过,没有人能救张起灵。


「没有人能够救治已经死去的灵魂。」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只是勾下了机板,只是那么轻那么轻的「咔哒」一声。撞针撞击到底火引燃发射药,燃烧,膨胀,子弹退离弹壳在枪管中运动,离开枪口,进入到另一个人的胸膛。


竟然这么简单。


居然就这么简单。


那个吴邪认为此生最爱的人,那个吴邪终于想要拿出全部来保护的人,那个终于吴邪恨不能用尽他的生命用尽他的一切用尽他的温柔来对待的、坚韧到令人绝望的人……


死了。


被他亲手,用子弹射穿了心脏。


吴邪偏了偏头,呼吸突然无可抑制地变得急促起来。他用手臂抱紧张起灵,实际上又是轻柔万分。


黎簇看着吴邪从他的身边经过,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步伐那么稳,可是看上去又那么哀伤。黎簇下意识想去扯住吴邪安慰他,在空中的手臂却被带着网球帽的王盟拉住。王盟向下又低了低沾着薄雪的帽檐,让视线不去接触吴邪。小声说,“站在这里。”


黎簇看向吴邪的背影,不像以往反驳问为什么。


吴邪的一生一直都活得很明白。自从他接手吴家后,他杀过很多人,他很清楚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死。他知道他为什么要和宁结婚,为什么要去西藏,为什么要和什么人联手,为什么要吞并张家。为什么生为什么死,为什么欺骗为什么隐瞒,为什么强硬为什么妥协,为什么快乐为什么悲伤。


可是就是这个吴邪,这个温柔到能融化任何的吴邪,这个做事狠绝到令人心惊的吴邪。在这一天这一刻,不可控制,情绪突然的锐化——从眼中无可抑制地流淌出的、和睫毛上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


吴邪突然想起上一次见面时候张起灵说过的话。


不计任何代价,直到最后,张起灵还是向他证明了。


吴邪,你的爱,什么也不是。


***


注释:


[0]:章名【Good night,Kylin晚安,张起灵】。


[1]:出自斯丹达尔《红与黑》。


[2]:「齿关」句借用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洛丽塔》中第一章写法。






END.



由于之前和某个去高考的姑娘的赌注,小生决定在今天完结。


嗯。


……



什么鬼喇,开玩笑的。


还有一章,请组织放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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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苦涩温柔

基本淡圈。
是个渣。
短时期内不写东西。
感谢长久以来朋友们的不嫌弃。


最好的爱送给了张起灵,
全部少女心给予周公瑾。



——“风雪饮尽,不负初心。”



(里站密码是目前为止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词作品的名字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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