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ve.Eternity is a decision


勇敢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自己会输,可是你依然要去做,并且无论如何都想坚持到底。[注1]


***


“你们不可停止聚会,好像那些停止惯了的人,倒要彼此劝勉。看见那日子临近,就更当如此。”[注2]


礼拜结束,新教徒们低声交谈着,吴邪疲惫地坐回他原本的椅座上。左手手心遮住自己的眼睛,透过彩窗的阳光穿过他的手指,在眼前撒下一片星星点点。


「谁宽恕过你,请牢牢铭记。」


吴邪曾经一点一点亲手把他自己的心冻结,感受不到任何的柔软。他自己不肯承认,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温柔温暖。如果这些不能够成为自然的习惯,他会将这些变成自然的拘谨。没有人能够理解,不去倾诉变成了最好的倾诉,长久压抑的情绪宣泄在胸腔终于堆积成为腐烂的残垣。


黎簇说他逃避现实不敢面对,吴邪笑他竟然也敢嘲笑自己。吴邪装作没有看到没有听到,在他自己的心底另一个的吴邪跪在地上捂住胸口,痛苦的嘶喊。


张起灵硬生生的敲碎了吴邪心口冻结的冰,一部分如他所愿融化成了剔透的水滴,更多的一部分却碎成碎片,在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变得鲜血淋漓。他终于能够把什么人放进他的心上,小心翼翼地去憧憬。却从没有预料到,这会成为画地为牢的煎熬。


「神会给予你指引。」


“我放弃我自己,神会宽恕我吗。”他低声喃喃,握紧左手尝试着抓住眼前的事物。


心上的尘埃能够被氧化,似乎一点点的阳光都会让他心动。


留不住的光,留不住的你。


2xx6年10月26日。美国纽约。


张起灵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头乱糟糟的短黑发。头发向下,是和吴邪有几分相像的浅色眸子,嘴角边还沾着巧克力屑,像是刚高中毕业的大学生。


张起灵坐起来,随便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绝对不会是医院。


“哟,你醒啦。”实际上也是刚高中毕业的大学生的黎簇丝毫不为自己刚刚近距离偷看被抓包而觉得尴尬。咬掉了手里最后一板巧克力,右手随便折了几下糖纸放到口袋里,琢磨着回头再去买。


张起灵听说过黎簇和苏万,但实际上他只见过苏万。他对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熟悉,所以认不出黎簇也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猜测昨晚那个医生可能之后给他换的药物里有催眠的东西,或者是因为吴邪的缘故——


不然他是不会被人莫名其妙带到另一个地方还无知无觉的。要对付现在的他没有那么容易,但是也没有那么难。张起灵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到底有多糟糕。


张起灵开始回忆之前的事情,他只记得是安珣寄了两根安珣自己的手指给他。其实从安珣要炸FALLEN、然后和吴邪相遇的时候,他就想明白安珣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他并没想到安珣为了留住自己会做到砍手指这个份上,他几乎要以为安珣已经死掉了。


那之后是剧烈的痛楚。


黎簇坐在边上看着张起灵发呆,撇撇嘴想起以前吴邪说过的话,突然就笑了起来。


「你说张起灵?……他坐在那里就像株漂亮的盆栽,人家盆栽还会长呢,他连动都不动。」


黎簇是被稀里糊涂拉来的。他现在在美国读书,今天又恰巧没有主课,在学校附近闲逛就被吴邪抓了过来。吴邪的算盘打的很好,既然他不能看着张起灵那自然要找人看着。黎簇不傻,算是有些比较阴损的小手段。再加上他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张起灵不会对他出手,所以让他来简直是再适合不过。



(“喂……你这和让我监视他根本没区别吧?”黎簇不满道。他不了解吴邪和张起灵的爱恨纠葛而且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不过他对吴邪的态度非常不满意。


其实即使吴邪不留下黎簇「照顾」张起灵,张起灵也是不会离开的。首先黑眼镜和安珣不知道哪里去了,其次张起灵所有的证件都被吴邪带走,再其次,离开了吴邪这里张起灵在美国也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要去做,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吴邪笑着理所当然般回答,“当然不是。”他只是想留住张起灵,但是现在的他做不到。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在潜意识里是不愿意去面对张起灵的。


“有什么误会就要说清楚才对吧?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着逃避事实了?”黎簇说,开始胡诌:“是了,就是你这种态度根本不对劲。你说的是真话,可你边说边笑,所有人都认为你说的是假话。有什么不对吗?这可是马爷爷说的。”)



“吴老板他还有别的事情……嘛,我叫黎簇。”黎簇漫不经心的自我介绍着,“十九岁,刚毕业,在这附近的一所大学混日子。哦对了,你应该不知道我,不过我知道你,吴老板经常和我说起你。”


三年来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吴邪说自己,张起灵眼皮一跳。


张起灵一直都像是一个病人,长久的居住在深渊底,在冰雪中。渴望着任何一点点的阳光,渴望着任何一点点的热量。吴邪像是一束温暖的什么,他拉着他的手带他离开那片阴霾,给了他多余的感情和希望,却再一次把他推进了万劫不复。


没有什么光芒是会永远炙热的。


他用了三年时间去想明白,他和吴邪相处的那段时间根本就是一场不是噩梦的噩梦。他甚至觉得每一处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问候都像是藏着一个又一个的阴谋。所有一切都像是假象,每一次每一次的回想他都觉得全身发寒,越想越绝望。


无论过去是怎样的额头互抵会心一笑,你是怎样的呕心沥血全情投入,时间到了,梦就该醒了。


喜欢开他玩笑这一次却安静躺在墓园下的张瑞珉,所有的倔强执拗善良清秀被镌刻墓碑上,被凝固在死亡里;从眼睛中流出血泪,被蝙蝠啃噬干净血肉在他面前倒下的张海客,被永久留在永不见阳光的古墓之下。而吴邪却依旧能够微笑着面对他,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都让张起灵快分不清,他究竟是醒在了现实中,还是醒在了新梦里。


“我不知道你和吴老板发生过什么,”黎簇久久没有等到张起灵的回话,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我并不认为你这样对他就是对的。”


黎簇一直不认为爱情能是个什么东西,尤其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是什么不重要,爱有多深也不重要。不应该有人去矫情的论理。


你明白他在意什么,需要什么,在夜里辗转反侧是为了什么。为了他小心翼翼不敢去触碰,为了他小心翼翼只敢去憧憬。


(你说的是真心话,可你边说边笑,结果所有人都认为你说的是假话。


吴邪眯了眯眼,没有回答黎簇的问题,状作不以为意,“哦,这也是马爷爷说的话。那马爷爷是不是还说过给我一个恩爷爷我就能撬动地球?”


黎簇在心中默念了三遍马克思主义万岁,指着吴邪不满道:“不要把你龌龊的思想指向马爷爷……”


“你相信吗。”吴邪轻声打断他的话,“我过去是从不信神的。”


黎簇知道他周末常常会去教堂做礼拜,进而被这句话问的莫名其妙。


却再也没有等到吴邪的下文。)



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


安珣抱着手臂,一脸不爽快的看着齐羽一脸斯文败类的模样去和坐在对面的男人握手。而让他觉得不快的更多一部分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的缘故。


「下午好,安先生。我叫陈雪寒。」


可能出于某些安珣自己也不知道的莫名其妙的原因,他不喜欢那个看上去比齐羽还要更斯文几分的男人。他脸上时刻带着浅浅的笑,毫无算计毫无攻击性,看起来很好相处,又和吴邪的笑根本不一样。如果说吴邪的笑能够让一个人轻而易举喜欢上他的话,面前这个男人的笑只会让人轻而易举的认为他是个废物。


可是他不是废物,肯定不是。安珣不无郁闷的想着。


那是个很弱气安静的家伙,能够在第一次见面安珣故意告诉齐羽错误的时间迟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依旧毫无怒气。安珣明白他一定坐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却看上去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样子。甚至没有提到迟到的事情,估计齐羽根本不知道其实一向守时的他晚来了三个小时。


这并没有让安珣提高一点点对他的好感,反而是更加的厌恶。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要比齐羽还要更会装人。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因为陈雪寒和安珂珩的感觉很像。


陈雪寒是这世界上除了安珂珩所在的组织外,唯一一个知道安珂珩下落的人。陈雪寒自己如此说到,原因是他们之前曾经在中国谈了一桩生意,虽然失败了。


“我可以免费为你们提供物质上的支援以及安珂珩的所在地址,其他的事情无可奉告。”陈雪寒笑着说,明明是生意场上的事情却能被他说的风轻云淡,“理由是安珂珩带走了对「我们」来讲很重要的「东西」,他不能活着。但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我们」没有办法亲自动手。”


齐羽不知为什么摘下了长期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这让他看上去更像吴邪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安珂珩的人,来帮助我们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呢?”


“除了相信我,你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陈雪寒有些僵硬,稍微低了低头回答:“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提出的条件是这件事只能是齐羽先生和安珣先生两位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人了解这件事。”


一直保持沉默的安珣突然出声:“你认识吴邪是吧?”


陈雪寒没有回答,食指第二个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起来,等待着安珣的下文。


“你认识吴邪是吧?齐羽和吴邪长得那么像,你觉得不自然也正常。”安珣带了些讽刺的意思,“你说只能让我们两个人知道,是为了特指不让吴邪知道是吧?”


“我并不明白安先生为什么会这样想。”陈雪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的确是认识吴邪先生的,曾经和他有过一段交际。但是我并不知道二位也认识他,所以说我并没有刻意的隐瞒。为什么只能让二位知道是因为我并不想因为我的错误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麻烦,这也是「我们」不能自己出手的原因。”


“如果我告诉了吴邪呢?”安珣问。


“很抱歉,如果你们不能遵守约定,「我们」随时可以转换阵营反戈一击。”陈雪寒说,“如果吴邪先生想知道,那么请让他自己来找我。也请二位考虑清楚是否拿自己的生命当做儿戏,我并没有在说笑,安珣先生不要再因为对我有什么不满而无理取闹。”


他是认真的,安珣比谁都清楚这里一点。陈雪寒坐在那里,没有给人任何的压迫感,没有给人任何的紧张感。和那个男人很像,最后慢慢的重合到了一起。



(「这是我的失职,我早就应当想到的。」穿着一身医生工作服的男人如是说道,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给人任何的压迫感,「请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你们这种人……还真是都一样的没有幽默感。”安珣荡开了一点笑意,看不清是讥诮还是其他。


***


蔚蓝的天空上有大片的白鸽,它们成群的从吴邪的头顶飞过。云朵缓慢地移动着,不远处古早的风标却被风吹得转个不停。他走的很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最后当他站在公寓门前,打算推开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交谈声。


“……你能明白吗?张起灵。”是黎簇在说话,“你知道中土北方寒冷冬天早晨的阳光吗?噫,仅仅是看上去柔和却一无是处。”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终于能把他生命中剩下的那么一小块的色彩全部抹去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终于能够为他自己举行一场葬礼。


满眼所及,也只剩下了冰冷苍白的微笑。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帝国。


“……他能得到什么?”


——他自己都还不知道,他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点点能够让他从黑暗里脱离的力量,一点点就够了。


吴邪听着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后一个小鬼说的话,他想他应该明白黎簇口中的「他」是谁。疲惫一样地闭了下眼睛,把前额抵在门上,像是借此能够得到什么喘息的机会,只有一瞬间。下一秒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转下门把手。


“那真的……太痛苦了。”黎簇像是嘟囔般说着,听到响声下意识转头看向公寓门,却依旧没能阻止这些话全部钻进吴邪的耳朵:“见鬼,我在说些什么……”


“我也很好奇,小鬼,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吴邪偏了偏头,表情有些不自然的问道。


「你明白什么叫多余吗?夏天的棉衣,冬天的蒲扇。」


也包括事过境迁苍白的辩解和答案。


黎簇蔑视一样的「嘁」了一声,张起灵看见他在吴邪看不到的地方吐了吐舌,转身迅速的离开了房间。开玩笑,他并不清楚吴邪听到了多少,但要是现在被吴邪抓到不知道会被他损成什么样子。


他的确是不知道他们的事情,可是他也只是单纯的觉得,吴邪和张起灵两个人不应该继续这样下去了而已。


“这里没有钢琴了。”吴邪听见张起灵无头尾地丢出一句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他没有回答,只看着玻璃茶几上照映出的自己和张起灵,莫名的觉得陌生。


虚伪的容貌,伪善的表情。


「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是。」


吴邪难得在心里有了些慌乱,他并不清楚黎簇除了他听到的那些还说过什么,对他没什么担心的,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小鬼自己在揣测他的想法。可是张起灵呢,张起灵是怎么想的?


他会怎么看待黎簇说的话?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张起灵像是全然没有感觉到吴邪任何的不安和无措,在黎簇离开之后自顾自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他穿的还是吴邪的睡衣,因为大了不少所以显得空荡荡的。


吴邪侧身倚靠在墙上,像他平时喜欢的那样。他觉得他有必要说些什么,无论是什么:“黑瞎子之前来找过你。”


张起灵知道,吴邪在心里想着。他现在的心思很乱,简直让他没办法去平静的思考。“他现在应该在回国的路上,安珣的身边或者安……该死,他叫什么?”口气有些苦恼和懊恼,他忘记了他们的目标的名字,也可能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并没有把安珣的事情放在心上。


……苦了齐羽。


说一说安珣他们现在的事情也许才是张起灵可能去关心的……几年前的旧事再去翻它实际上也毫无价值。


“我不明白你还想做什么,帮助安珣对你来讲没有什么意义。”张起灵打断他的话,“你是否加入对安珣的意义也不大。”


简而言之你根本就是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吴邪有些脱力的想着,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原来也有一天他能够拿张起灵的话做语言表达缩句练习。


“我只是想帮你。”吴邪说。


“不需要,你觉得你能帮助我什么?”张起灵转过头,没什么情绪:“很多事是没办法改变的,让我留在这里是顺应了我。”


吴邪,你费尽心思留下他做的这些事情简直就是像是一个笑话。


他面上仅剩的那么一点柔情全部消失了,冷冰冰的,又看上去寂寞无比。吴邪直起身,他离张起灵的距离不过是只有三四米,虚脱一样坐在了他的身边。张起灵下意识的想去压制住或者推开他,然而信息素的味道却比他的动作更先一步钻进他的神经。


该死的。


吴邪什么也没有做,他用一只手撑在张起灵上方,另一只手握住张起灵冰凉的手心,将它带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在手背上烙下一吻。优雅庄重,不似轻薄。


张起灵没有动作。面前的男人放开了他的手,继而牵扯着覆在他的左胸膛。


“这里是什么?”吴邪柔声道,感受着在手心下的跳动。这代表着,这个人还活着,还好端端的在他的面前活着。


张海客也好,吴邪也罢。比起他自己,他更好奇为什么张起灵还可以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他怎么敢跑到德国安居三年?


张起灵没有回答。


吴邪想起在做礼拜之前的黎明去喝的酒,他怀疑是不是那个时候的酒精现在才开始作用。从内心涌动的热量快要把他整个人都炸开,他恨不能剥掉他的肌肤,折断他的骨骼,分离他的血与肉,只剩这么一颗在这里赤裸裸跳动着的心。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只是想要剖开看看,在张起灵的胸腔下,那里是什么,那里在跳动的什么。


那颗心是什么,是不是铁铸的。


***


注释:


[0]:章名【Eternity is a decision永远是一种决定】。


[1]:出自哈珀•李《杀死一只知更鸟》。


[2]:出自《希伯来书》10:25。之后的吴邪说的句子包括出现在括号中的也都改自《圣经新约》。

评论
热度(13)

清澈苦涩温柔

基本淡圈。
是个渣。
短时期内不写东西。
感谢长久以来朋友们的不嫌弃。


最好的爱送给了张起灵,
全部少女心给予周公瑾。



——“风雪饮尽,不负初心。”



(里站密码是目前为止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词作品的名字拼音。)

© 清澈苦涩温柔 / Powered by LOFTER